第4章(2 / 2)
始往东皋村寄冬衣。入春后,又寄了春种。
某个月圆的夜里,叶青玄趴在床头写信。窗边堆放着白日写的几行碎片诗句,想要写进信里,又不知该往何处加。
她最后只在信中抱怨道——“你为何从来不说想我?”
还有——“自从你走了,东皋村再没个能陪我说话的人。我每日在学堂里教书,翻来覆去总是那几篇,没有新书可看,诗也学不全。”
她把写好的文章辞赋都寄给远方的爱人。张秋凛很快在回信中点评:“写得不错,比太学里好多人都强。你文字颇有灵气,多写写散文和议论文,不必专攻胼赋。”
还有“少写艳词。”
叶青玄反驳:“你寄给我的那本词集里什么都有。文艺创作,练习用的,有何不可?”
如此锦书遥递,春夏秋冬又过了一轮。叶青玄在这一年间做了不少活,长得更高也更壮实,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,腹中诗书沉淀,慢慢的有了灵动的书香气质。
经常有人说,她身上有那位外面来的张大人的影子。
一年多过去了,人们逐渐忘了张秋凛,把她取代了她,作为一个睿智又有些抽离的读书人。村人眼中的她们是局外人,是尊敬却无法畅谈交心的人。
叶青玄守着远方人寄来的信长大,恍然已长成了无根浮萍,魂无可栖。
东皋村盛不下她。外面的世界也未必容得了她。她被夹在现实与愿景之间,整日彷徨,无处诉说,便只能写下来。
写下来,也无人能看懂。人们只会夸她的文辞好。
来年春日,百花盛放,山野一片烂漫,白云苍狗,几眼春秋无痕。
张秋凛一连数周没有来信了。但她也顾不上这件事。
东皋村北山外的一处险峻要塞,过去几年里因地势荒芜无人问津,但最近频频传来动静,似是战火卷了过去。终于有人看中这处关隘,天然险阻易守难攻,眼下无人据守,一旦占下高地,便可直入中原。
村民们紧锣密鼓地把身家财产转移到半山腰上,全家老小一同爬着万千崎岖的山路。
往此绝路,一念生死,一战荣枯。
那一日兵马临寨。东皋村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横在大军的必经之路上,显然并无功打的必要。
林大嫂想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,守在山口的密林间,打算观察一下来者。若有机会便与来人商量绕过村寨行军,保下这好不容易才重建好的村子。
因为东皋村的居民多是两年前那场仗活下来的流民,不少人对所有行兵打仗的人痛恨至极。
“东边一个皇帝,西边一个大王。”
“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都道是:只恐堂上无明镜,不怕民间有鬼神。
那日傍晚时分,金色的夕阳斜照在山顶上,给春日的原野镀上一层明亮的光环,耀眼得不像落日。
叶青玄和全村人一起站在山口望着。
山坳里遥遥的显出一黑点,逐渐扩大,连接成线,乌压压的一大片影子朝这边移过来。
相距约莫三十多里远时,那乌压压的大军停住了,派一小支队伍单独走上来,停在村寨外不远处。
林大嫂意会:“这是主动来与我们谈了。玄儿,你是个懂文化的,跟我一起上去。”
叶青玄点头。
远处那支军队的剪影落在夕阳里,背光一片乌漆,远方的云霞泣血。某一瞬间,她仿佛从东皋村的土地上抽离开,不再是十七岁的饱读诗书的自己,又回到了三年前冬日的那场雪,她听见幼时下雪后屋檐的冰凌折落,掉在地上,啪地一声碎裂了,满地模糊。屋外爹娘谈笑间的脚步声正靠近着,突然间斩断了,脆声一响,魂崩骨裂,了无声息。
“玄儿?”
她这才回过神,整了整衣冠,随着林大嫂走向停军商谈的那一小支队伍。
前面是一行高大的骑兵战马,系着相同的金色铠甲,立在人前,像一堵压迫感十足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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